社群迷航與時間黑洞：臉書與IG的異同

撰文/林怡瑩（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原本只是想查個資料，回過神來，卻驚覺自己已經滑了半個多小時的手機。在這個注意力稀缺的時代，「停不下來」已經不是單純的個人懊悔，而是普遍的社會現象。面對這種時間焦慮與失控感，我們常常將矛頭指向自己的「自制力不足」或是「演算法太邪惡」；事實上，我們可以再進一步追問，埋藏在不同社群平台裡的時間黑洞，其吸力與運作模式是否相同？本期電子報前半部將先勾勒社群平台使用時間與失控感的大致輪廓，後半部則進入行為層面，探索閱聽人在IG、臉書這兩個平台進行哪些活動時特別容易感覺迷航，以及如何試圖自救。
根據台灣傳播資料庫2024年面訪調查的結果，使用度最高的四大社群平台依序是YouTube、臉書、Instagram與抖音（TikTok）。若分別檢視使用時間，YouTube以每週平均約12小時居首，IG的使用率雖然低於臉書，但平均使用時數（每週約10小時）已超越臉書（每週8.8小時），TikTok每週平均7.4小時位居第四。如果只看平均數，僅會獲得各平台用戶每天大約花費1到1.5小時的印象，但實際上每個平台都存在鉅大的組內差異：使用時數最低的用戶每週只看5到10分鐘，最多的則超過120小時。當閱聽人察覺到自己經常在社群平台上迷航（停不下來），是否會尋求資源來幫助自己控管使用時間呢？接下來，我們將進一步檢視失控感與自制力的關係。

多重社群宇宙：自制與失控之間的距離

針對四大平台的使用者(註1)，我們以卡方檢定分析「是否有失控感」與「是否會控制時間」之間的關聯。會主動控制時間的自制者，感到失控的比例都低於未控制時間者，詳見圖1。但另一方面，我們也發現，有一定比例的自制者也會感到失控，在YouTube有22.2%、臉書有16.8%、IG有19.5%、抖音（TikTok）有23.0%，大約為二成的比例；臉書的失控感比例是四個平台之中最低的(註2)。

圖1、四大平台上的失控感（自制者VS.未控者）

由於YouTube、抖音（TikTok）、IG都是影像主導的介面，而YouTube、抖音（TikTok）以影片觀看為主，社群功能不若IG豐富，以下將聚焦於臉書與IG這兩個平台的比較，探究哪些活動(註3)與失控感之間存在較強的關聯。

臉書與IG的時間黑洞

透過階層邏輯斯迴歸分析2024年的調查結果後發現，與臉書失控感關聯最強的活動依序是：購物/拍賣（勝算比為 2.05）、分享/轉傳（勝算比1.64）、社團內留言/按讚（勝算比1.52）、瀏覽自動推薦的動態或影片（勝算比1.36）(註4)。這意味著在臉書平台內進行購物/拍賣的使用者感到失控的勝算是未使用此功能者的2.05倍，在臉書上分享/轉傳文字、影像等內容的使用者感到失控的勝算是未進行分享者的1.64倍。除了瀏覽自動推薦的內容以外，其他活動並不在最多人使用的區段（詳見圖2），顯示臉書這個平台帶來的失控感相對溫和。
在IG的社群空間裡，與失控感關聯最強的是「看朋友的貼文」，勝算為 1.92 倍(註5)。值得注意的是，高達七成的使用者會做這件事——高盛行率加上強關聯，雖然不是直接造成失控的因果關係，卻是最值得留意的風險交叉點。另外兩個與失控感有顯著關聯的是珍藏貼文（勝算為1.76倍）與瀏覽廣告/品牌訊息（勝算為1.62倍），詳見圖3。
在臉書的失控感重災區當中，有兩項活動透過演算法與平台的商業利潤強力綁定——購物/拍賣、瀏覽自動推薦內容——IG的商業模式雖不若臉書多元，但也已經開始緊抓部分使用者的胃口，讓他們警覺到自己已經跌入時間黑洞裡。
除了觀看演算法推薦的動態或影片以外，讓臉書使用者容易感到失控的行為都不是被動接收的閱聽行為（例如名列前茅的觀看貼文），而是必須付出些許心力的行為，包含購物、分享資訊、在社團內互動。相對的，讓IG使用者最容易感覺失控的卻是看朋友的貼文，這兩種平台之間的差異，是否與介面設計有關—臉書是文字為主，IG是影像為主—抑或是與主力族群（IG使用者較年輕）有關，有待未來繼續探究。臉書上的購物、轉傳訊息、在社團內互動，以及IG上的珍藏貼文為何讓人感覺停不下來，是否與行動者的特質、抑或與心流或人際互動帶來的愉悅有關，都是值得進一步研究探討。

圖2、臉書上的活動與失控感的關係

圖3、IG上的活動與失控感的關係

遠離社群宇宙黑洞：要準，不能過狠！

在本次調查的受訪者當中，有52%的臉書使用者以及40.2%的IG使用者表示自己會控制使用時間。因此，我們進一步檢視，會使用內部或外部資源來控管自己手機時間的受訪者是否顯著地減少了每週時數(註6)。透過線性迴歸分析，我們發現，在具顯著的結果中，臉書僅有「關掉通知」與較低時數顯著相關(註7)；相對地，「規定禁用時段」與「飛航模式」則與較高時數相關。在IG方面，僅有「刪除太花時間的 App」與較低時數相關，而「裝時間追蹤 App」則與較高時數相關。其餘的內部控制（例如自我提醒、規定特定時段不用等等）與外部控制（例如關閉通知、裝設時間追蹤APP等等）方法都無顯著作用(註8)。
有趣的是，自行規劃「禁用時段」、「開啟飛航模式」的臉書自制者，每週使用時數反而顯著偏高，而「裝設時間追蹤APP」的 IG 自制者，每週時數顯著高於未裝設者，詳見圖4、圖5。一種可能的解釋是，設定禁用時段或啟用飛航模式，可能使部分使用者在限制解除後出現補償性使用。此外，開啟飛航模式可能讓使用者轉而使用電腦；或者在「出關」（關閉飛航）後，必須花費更多時間與外界重新連結（例如逐一檢查先前漏掉了哪些訊息）。另一方面，追蹤時間APP控管失敗的可能原因則包含（1）覺得自己有在控管，便安心地繼續使用下去，（2）時間到了卻無法決斷地關閉手機，就會像開啟鬧鐘的貪睡功能一樣，一延再延；（3）若該APP會強制上鎖，則將產生與飛航模式相同的效應。總結而言，較能成功減少使用時數的方法，似乎不是全面斷聯，而是針對特定干擾源進行較精準、低摩擦的控管。

圖4、各類控管方式與臉書每週使用時數的關聯方向

註：藍色為顯著負向、橘色為顯著正向、灰色為未達顯著

圖5、各類控管方式與 IG 每週使用時數的關聯方向 （粉色為減少時數、橘色為增加時數，灰色為不顯著）

註：粉色為顯著負向、橘色為顯著正向、灰色為未達顯著

當代許多年輕人會在週五晚上刪除手機上的諸多APP，為自己打造一個清靜、舒心的完整週末，等到週一上班、上課時，再以能量滿滿的全新狀態，重新載回這些APP。數位排毒（digital detox）已成為當代人抵抗永遠連結（permanently connected）的資訊過載與社交壓力，增加幸福感的重要議題。
本篇電子報勾勒了四大社群平台的使用樣態，包含每週平均時數與自制/失控的相關比例。除了演算法與商業利益共構的黑洞以外，在臉書與IG平台上，與失控感有顯著關聯的活動模式不盡相同，背後的機制為何，值得進一步探討。此外，時間管理工具與個人特質、世代特徵、生活模式之間的關係為何，為何某種方法只對某一類人有效，為何全面斷聯（如開啟飛航模式）的方法反而造成反效果，也有待未來更多探究。

註解

1. 此處針對每週有固定使用習慣的閱聽人進行分析。
2. 以Pearson卡方分析檢驗各平台上「是否控制使用時間」與「有無失控感」之間的關聯性，在Youtube平台上，使用者「是否控制使用時間」與「有無失控感」達顯著關聯，χ²(1, N =1528 ) =87.604 , p <.001。
   在臉書平台上，使用者「是否控制使用時間」與「有無失控感」達顯著關聯，χ²(1, N =1350 ) =49.414 , p <.001。
   在IG平台上，使用者「是否控制使用時間」與「有無失控感」達顯著關聯，χ²(1, N =741 ) =38.029 , p <.001。
   在抖音平台上，使用者「是否控制使用時間」與「有無失控感」達顯著關聯，χ²(1, N =366 ) =4.451 , p=.035 。
3. 臉書使用的題目為：請問您平常會在臉書(Facebook)上做哪些事情呢？(可複選) (01)撰寫貼文(包含文字、相片、影片、打卡、網誌、相簿等)(02)分享或轉傳貼文(包含文字、相片、影片、打卡、網誌、相簿等)(03)開直播(04)在別人貼文底下留言或按讚(05)在社團內留言給其他人或按讚(06)看朋友的貼文(包含文字、相片、影片、打卡、網誌、相簿等)(07)看朋友所分享或轉傳的貼文(包含文字、相片、影片、打卡、網誌、相簿等)(08)看直播(無論朋友、名人或網紅的直播，內容包括吃美食、打電動、美妝等)(09)瀏覽自動推薦的動態或影片(10)瀏覽新聞(11)瀏覽廣告與品牌訊息(12)瀏覽圖文(包含梗圖、長輩圖、早安圖等)(13)追蹤(按讚)有興趣的粉絲專頁(14)看「動態回顧」(15)瀏覽今日生日訊息(16)探索有興趣參加的活動(17)購物、拍賣商品。
   IG使用的題目為：請問您平常會在Instagram(IG)上做哪些事情呢？(可複選) (01)撰寫貼文(包含照片、圖片、影片等)(02)發佈限時動態(Stories)(03)在別人貼文底下留言或按愛心
   (04)回覆別人的限時動態(Stories)(05)看朋友的貼文(包含照片、圖片、影片等)(06)看朋友的限時動態(Stories)(07)看直播(無論朋友、名人、網紅或追蹤的帳號的直播。內容包括吃美食、打電動、美妝等)(08)瀏覽自動推薦的貼文或影片(09)瀏覽廣告與品牌訊息(10)瀏覽圖文(包含梗圖、長輩圖、早安圖等)(11)追蹤有興趣的帳號或hashtag(如名人、網紅、旅遊、地區美食等)(12)珍藏貼文。
4. 以「使用臉書時常發現自己停不下來」為依變數（有 = 1），採用階層二元邏輯斯迴歸分析，整體模型：χ²(26, N = 1,388) = 260.74, p < .001，Nagelkerke R² = .255，Hosmer-Lemeshow：χ²(8) = 6.76, p = .563。年齡顯著負向預測失控感（B = −0.01，SE = 0.01，OR = 0.99，p = .038）。每週使用時數正向預測失控感（B = 0.04，SE = 0.01，OR = 1.05，p < .001）。在使用行為方面，分享或轉傳貼文（B = 0.49，SE = 0.18，OR = 1.64，p = .007）、在社團內留言或按讚（B = 0.42，SE = 0.17，OR = 1.52，p = .016）、以及瀏覽自動推薦的動態或影片（B = 0.31，SE = 0.15，OR = 1.36，p = .045）均正向預測失控感；購物或拍賣商品的預測效果最強（B = 0.72，SE = 0.18，OR = 2.05，p < .001）。有意識控制臉書使用時間則顯著負向預測失控感（B = −0.98，SE = 0.15，OR = 0.38，p < .001）。
5. 以「使用IG時常發現自己停不下來」為依變數（有 = 1），採用階層二元邏輯斯迴歸分析，整體模型：χ²(22, N = 776) = 225.37, p < .001，Nagelkerke R² = .354，Hosmer-Lemeshow 適配良好，χ²(8) = 1.45, p = .993。年齡顯著負向預測失控感（B = −0.05，SE = 0.01，OR = 0.96，p < .001）。每週使用時數正向預測失控感（B = 0.04，SE = 0.01，OR = 1.04，p < .001）。在使用行為方面，看朋友的貼文（B = 0.65，SE = 0.25，OR = 1.92，p = .008）、瀏覽廣告與品牌訊息（B = 0.48，SE = 0.24，OR = 1.62，p = .043）、以及珍藏貼文（B = 0.56，SE = 0.22，OR = 1.76，p = .009）均正向預測失控感。有意識控制 IG 使用時間則顯著負向預測失控感（B = −1.04，SE = 0.20，OR = 0.35，p < .001）。
   
6. 使用的問題為：請問您會採取哪些方式來減少自己用手機的時間？(可複選)，使用的選項為：(01) 儘量提醒自己少用手機 (02) 規定自己什麼時候不要用(吃飯時、睡前) (03) 會要求自己每天有一段時間不碰手機 (04) 關掉手機上社群媒體、新聞等通知 (05) 刪除太花時間的app (06) 把手機改成請勿打擾或飛航模式 (07) 裝時間追蹤app，若超過使用時間會提醒我。
   
7. 以臉書每週總使用時數為依變數，針對有控制使用時間的臉書使用者（N = 694）進行階層多元迴歸分析。模型一納入人口學變項，整體模型未達顯著。模型二進一步納入七項手機控管策略，整體模型顯著，F(10, 683) = 2.83，p = .002，R² = .040。在控制人口學變項後，三項策略達顯著預測效果：「規定特定時段不使用手機（如吃飯時、睡前）」正向預測每週使用時數（B = 2.23，SE = 0.85，p = .009）；「關掉手機上社群媒體及新聞等通知」則呈顯著負向預測（B = −1.93，SE = 0.98，p = .049）；「把手機改成請勿打擾或飛航模式」呈顯著正向預測（B = 3.03，SE = 1.02，p = .003）。其餘四項策略均不顯著。
8. 以 IG 每週總使用時數為依變數，針對有控制使用時間的 IG 使用者（N = 297）進行階層多元迴歸分析。模型一納入人口學變項，整體模型顯著，F(3, 293) = 8.25，p < .001，R² = .078；其中年齡達顯著負向預測（B = −0.23，SE = 0.05，p < .001），性別與教育程度均未達顯著。模型二進一步納入七項手機控管策略，整體模型顯著，F(10, 286) = 4.24，p < .001，R² = .129，較模型一增加約 5.1 個百分點的解釋力。在控制人口學變項後，兩項策略達顯著效果：「刪除太花時間的 app」顯著負向預測每週使用時數（B = −2.58，SE = 1.11，p = .021）；「裝時間追蹤 app，若超過使用時間會提醒我」則呈顯著正向預測（B = 3.94，SE = 1.74，p = .024）。其餘五項策略均未達顯著。